仕隱君談教育系列三:讀經教育是不是教育

“讀經教育”就這個稱謂來說,無疑是一個現代辭彙,因為在“現代漢典”里,“讀經”二字查不到古文出處,而“教育”的出處則很久,《孟子·盡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確切來講,讀經及讀經教育的稱謂是最近二十來年的事情。實際上,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簡單地把復興儒家教育傳統、培養雜根於中華傳統又能適應現代的人才的教育稱為“讀經教育”,妥不妥?起初,因各種原因,即便有疑惑,也不便指出,而如今,由於“名不正”導致的一些問題突顯了,我覺得,是有必要說一下了,不管同仁看法如何,先有不同的聲音,讓大家有一些認識,讓家長多一些思考與選擇。

由於“讀經教育”指向明白,就是“讀經”,於是無論在宣導層面上,還是教育執行層面上,簡單化就難以避免了。於是,有“老實、大量”的理念,有“一門深入”的理論,有“包本背誦”的實操目標,除了“讀經”就是“讀經”,“讀經”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教育,“讀經教育”就是恢復傳統、為往聖存亡繼絕的教育,就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教育,除讀經外,我們其他教育稱謂如:德教、言教、身教,經教,禮教、文教、塾教全都沒有了,至少不用心提了,不用心去執行了。我們這些在古文中有出處的稱謂,居然被這個找不到出處的稱謂所代替了。如果,新瓶而裝舊酒也好,可是,讀經教育這個新瓶裝的卻不是陳釀。因為,現行主流的“讀經教育”體系下的學堂,出了在教材內容方面有些相同外,無論是教育教學目標設計,還是教育教學方法,與傳統的中國傳統教育沒有多少的關係。我這樣說,可能很多同仁不信,日後,專門寫篇文章,談古代教育, 在此不表。這意謂著,我們口口聲聲所說恢復傳統教育,結果執行的卻不是,而是讀著古代的書,進行的是實實在在的現代教育。

從以前“老實、大量”讀經的教學安排,到現在“包本背誦”簡單化急功近利的教學目標設計,我不覺得,“讀經”是教育。要是教育真這麼簡單,那就好了,以咱們老祖宗的智慧,也一定能找得到,而且早就應當找到了,可是,我們在古文獻里面,找不到“讀經”二字、找不到“讀經教育”提法。

那教育是什麼呢?確切地說,我們要恢復的傳統教育是什麼呢?我也同意這樣的看法,恢復傳統教育不是一味的把古代教育的模式搬過來,由於時代不同了,環境不同了,人不同了,照搬是不現實的,也是搬不過來的。我曾宏觀地指出,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的教育,成不成功,主要看,這個國家、民族經過千百年數千年的教育實踐現在的政治經濟與文化地位及影響力如何?因為史是過去成功的證明,現實是史傳承的證明。只有輝煌的史而無尊貴的現實,如古印度、巴比倫、馬其頓、亞述、波斯、阿拉伯、古羅馬、古希臘,那是傳承的失敗;而有尊貴的現實,而沒有輝煌的史,如美國、二戰前的英國、二戰前的日本,那麼,那是令人擔心的未來,很快將被證明只是曇花一現。就中國及中華民族而言,無論是史上,還是現實,都毫不懷疑地是屬於教育非常成功的典範,我們很多人說,中國教育不行,西方教育行,那是因為,沒有從史上看中國和西方的教育,現行中國的教育並沒有傳承了史上中國的教育,以現行中國的教育來把中國教育全盤否定,是不妥的。所以,我們要找到讓我們中華民族獲得史輝煌與現實尊貴的教育,並執行之,才是真正做傳統教育。

“教育”,是什麼呢?估計,古往今來,概念或外延式的解釋不下數千種,以教育作為尾碼的各式教育也不下數千種。對我們中國人來講,對中國文字及辭彙的解釋,最準確莫過於對文字的訓詁了,無論是我們造字,還是以後文字應用上的變通,都是有相應的社會意涵在內的。“教”是會意兼形聲字,甲骨文從攴(手持棍形,不贊同責罰的家長可以休矣),從子,從爻(表明通),會督責教導孩子效仿學習使通明道理之意,《說文。教部》:“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育:會意子,甲從每(帶頭巾的婦女)從倒子(生子),本意為生育之意,後引申為教育,所以,教育的本意是,教而育之,不僅是教,而且教的結果與目標是育,就是養正,即大學開篇第一句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用現代的話說,就是讓孩子健康成長,為國家社會做貢獻。我們要恢復傳統教育,一方面要弄清教育的上述本質,另一方面還要領會傳統教育的精神及主要方面,純粹的完全相同或大多相同的傳統教育是不可能恢復的,我們只能找到並恢復傳統教育的相關精神,在此基礎上,進行一些不能避免的現代性改造。可以明確的是,如果找不到傳統教育的精神或主要方面,或者找到了沒有嚴格貫徹執行,或者執行,但模式方式方法不對,導致南轅北轍,那麼,這種變味變的教育,即便打著復興傳統的名,那絕不是傳統教育。與其相忍為教,不如及早指出,供識者鑒。

那麼,傳統教育的精神(主要方面)是什麼呢?首先,我們要弄清標準,才能找到這樣的精神。我個人認為,標準應是:1、長期一貫性;2、主要性;3、代推崇性;4、長期實效性。5、影響幅射性。此標準不詳解,若有不足,請補充!依此標準,那麼我們傳統教育精神是什麼呢?個人總結如下:1、禮樂教化精神;2、塾教精神;3、德行教化精神;4、詩文教化精神。5、“內聖外王”(修齊治平)教化精神;6、由近及遠的精化精神。7、“學以致道”教化精神。8、“遊於藝”教化精神。9、“仁、義”教化精神。10、“孝、悌”教化精神。11、“忠、信”教化精神。12、“勤、儉、讓”教化精神;13、“廉、恥”教化精神;14、浸濡感染的教化精神。

如果基本認同,以上所總結歸納的傳統教育精神,那麼,我們現在正在做的“讀經教育”,是否符合上述精神呢?可能在此,會有很多人說,我們現在所進行的讀經教育就是要實現上述教育精神呀。可是,我要說,教育是一個過程,是一個反復糾正養正的過程,是一個學與習(實踐)過程,絕不是純目標式教學教育,而是在過程中教育,更不是人為設定一些低俗的目標不重過程的教化就能實現高尚的教育目標。現行“讀經教育”絕不是我們所要恢復的傳統教育,可以說遠離傳統教育,雖然披上了“讀經”外衣。

現就現行讀經教育的一些主要觀點進行辯駁,

(一)禮儀方面。讀經者言:現在可以不學,即便要求,或者強迫,也不是發自內心的,不在學堂,也慢慢變得沒有禮儀了,經典讀熟了,自然而然就能明理,明理之後,自然而然就有禮儀禮貌了。駁:1、禮教是一個系統,現這個系統國家社會皆沒有,作為承擔禮樂教化重任的書院學堂,要逐步重建;2、禮教是一個長期薰染、學習、糾正的過程,如果沒有這個過程,期待明理之後的覺悟,那麼,這樣的禮教是缺失的,錯過禮教的黃金學習時間,以後是不可能學好禮教的。3、禮儀不單是日常行為中的禮貌,要上升到禮教的高度。4、禮教有行為教育的層面,行為教育是童蒙時期,絕不可缺少的。

(二)才藝方面:讀經者言:童蒙學才藝,又慢,又耽擱時間,又分散精力,又花哨,易增加孩童表現欲。以後學,又學得快,不必那麼早教,再說了,現在很多學堂條件不具備,與其學一些半生不熟的才藝不如專門學經典,經典學好了,以後啥都可以學,甚至書法都可以不學,以後用幾年,書法也會很快練好。駁:1、古時才女從小都學才藝的;2、毛筆書法在古時是伴隨著識字教學展開的,沒有滯後問題,現在學書法,重在用毛筆寫字,暫不要定位學所謂藝術型書法。3、才藝本身並非單獨的才藝,而是怡情怡志怡心的,與詩文一樣,是古時士君子、讀書人的特別重要的雅好,這是中國讀書人與國外讀書人完全不同的地方,如果從小沒有才藝基礎與興趣,沒有從小將才藝情操置入其中,那麼長大了很難學,基本失去中華文化的才藝情操。尤其在現代浮躁功利的社會,更難指望即便從小的讀經的孩子能持續學到多少才藝,更不用說才藝情操了。 4、才藝學習要避免當今功利化才藝培訓、舞臺化才藝培訓的路子,國學堂的才藝學習要與之區別開來,循序漸進,逐步學習和薰染,將才藝培訓的重點確定為,靜心冶性,而不是表現自我。

(三)詩文方面:讀經者言:詩文相對經典而言,是次要的,所以可以滯後,經典文章絕代千古,只要讀了經典,以後不愁寫不出好文章。駁:1、以前秀才寫詩作詞對聯為文章,多數秀才都是從小開始學詩文的。為何不遵循而隔絕詩詞文章?2、同才藝一樣,詩文也是中國讀書人的特色之一,詩文也是怡情冶心言志的,詩以言志,文以載道,文章千古事,豈可忽之?3、在現代文言絕沒之世,浮躁喧囂之時,寫文章不是讀經典就能寫那麼簡單的事,沒有從小詩文薰染與寫作訓練,沒有言志載道之情懷,即便熟讀經典,也是寫不出來文章的。現在,即便寫白話文章,也不是大多數人能寫的,也只能是少數能寫的,即便從小學了白話文,更不用說文言文了。寫作的意願與能力及其堅持性,非得從小學習才能具備的。即便少數能在後來居上,可是作為教育設計,是要求大多數的學生都要能寫詩作文而不是少數覺悟的幸運者。

(四)德行方面,讀經者言:只要讀經了,日後明理,德行自然不差。駁:1、德行教育是一個本於聖賢教育,立足於行為教育,加之以禮教,長期引導督導到自覺自律修行過程,所謂,發現問題不斷解決問題,讓德行日趨進步。2、讀經佔用了大量時間,讓孩子的問題不易表現出來,當有一天,與社會大量接觸,極容易產生德行問題,因為,學堂沒有將學生的問題暴露出來解決之。3、讀經學堂相對於體制學校,較單純,污染較少。在校德行,似不差到哪去,可是長期缺乏實踐教學,在尚未達到明理自律的情況下,社會抵禦力是很弱的。4、讀經典,能明理自律者,是少數。能明理自律者,要想糾正以前由於沒有足夠的行為教育和禮儀教育而長期養成的不良行為或習慣及習性是很難的。5、體制學校沒有真正的德行教育,讀經學堂口頭上有德行教育,實際上也沒有真正的德行教育。因為真正的德行教育,絕不能離開真正的行為教育、禮儀教育及勞動教育。

(五)讀經方面:先一門深入,包本記誦經典30萬字,以後進入書院,啥都可以學了。駁:1、這是不顧史沉澱,自以為是,將孩子當試驗品的極端作法。2、讀誦經典,不需要一字不漏地包本背誦,古人沒有這樣要求的,也沒有這樣學習。大致讀誦經典(比如論語,提示背誦不超過30次)就可以了,包本背誦,是現代人功利化迎合家長的目標設置。騰出“包本背誦”的時間與精力就可以學其他應當學的課程了。包本背誦增加的難度與精力、心志消耗其危害性甚大。3、讀經不是教育,更不是傳統教育,教育不是記誦,教育更不是包本。在蒙童最需要教育引導的階段,不能讓孩子一天到晚都在讀誦之中,這是從古都沒有的教育模式。

(六)情志方面:情志指窮善達濟、修齊治平的情懷。這一方面,缺乏有意識的引導與專門的教育,這也不是只讀經能解決的。一定是在蒙童時期,經過大量、持續的史正感染與現實負激勵,而形成的,而這些在經典里面是不多的,更多在文史里面。沒有這樣的情志,欲培養大才,是不可能的。現讀經理論,還是把培養目標定在經典注疏家上,這是非常淺薄的,也是有違經典的。

雖然,我深知,現讀經理論的創建者的權宜之計,也深深理解其苦衷,但是,我們不能只為了權宜,而不顧其他,教育事重,誤人子弟事小,誤國誤民事大,不要犯文化急切綜合症,一些方面權宜可以,可是大的方向與教育設計與原則方面,絕不能權宜,不能為了迎合家長而進行權宜宣導,更不能為此創造出整套的權宜理論去誤導同行與家長。現在,我們常恨五四人的粗暴與急切,現在,我們卻又在做同樣的事,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

總之,經過最近一二年的觀察,作為一個讀經學堂的創辦人和塾教的親者,雖冒天下之大不諱,但我還是決定站出來,指出當前我們所推行的所謂的讀經教育的問題,希望藉此,讓同仁們深思,讓家長們深思。讓傳統教育慢一點,讓聖賢教育更細緻一些,後後人少一些指責。

最後,提請各位同仁議一議,我們現行所推行教育的稱謂,就現行的稱謂來講,主要有“讀經教育”、“經典教育”、“聖賢教育”、“私塾教育”四種稱謂,占主導的是前兩者,最具有影響力的是第一種。如前所述,名不正則言不順,“讀經教育”的稱謂是不妥的,“經典教育”其指向性也容易導致簡易化讀經教育,所以,也不妥。“聖賢教育”可以,在此,再建議幾個稱謂,君子教育,儒教,中華教育,孔孟教育,聖賢經典教育,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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