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隱君談教育系列八十五:關於《說文解字》的學習次第

近二三年來,《說文解字》得到極大的關注,在一些學堂也掀起了學習《說文解字》的的熱潮,對家長也有一些影響,具體原因,不過是,《說文解字》是識字解字的根本,是解經讀典藉的基礎,其滥觴或來自對漢學與清樸學的推崇,但對私塾階段是否合適呢?

我們通過考察傳統私塾教育,在識字解字階段,主要通過一些認字蒙學課本,如先秦兩漢《蒼頡篇》、《史籀篇》、《爰历篇》、《博学篇》、《凡将篇》、《元尚篇》、《急就篇》,其中《急就篇》完整地流傳了下來,到後來南朝《千字文》,再到宋《三字經》,再到明《龍文鞭影》、清《弟子規》等,這種形式的特點,是大量不二字的堆積,而且用的是三四字的簡潔的韻文形式,適合童蒙階段的識字與解字學習,逐步的輔以《馴蒙駢句》、《聲律啟蒙》、《笠翁對韻》等,這些兼識字兼詩文的蒙書。而同時,也出現了一些字書,如《爾雅》、《说文解字》、《玉篇》、《类篇》、《字汇》、《正字通》、《康熙字典》等,而這一類書很龐大,信息量大,專業性强,帶有專業訓詁的性質,以《說文解字》為典型代表。《爾雅》後來是作為經,要求學子記誦,而在我們現有對傳統私塾童蒙階段文獻的考察中,還没有發現《說文解字》作為蒙學規定課程的。古人取《爾雅》而舍《說文》自有其道理。說文13萬字,規模宏大,記誦難度很大,在童蒙階段(7-13歲)興趣意願、理解能力、自覺自律能力都不太足的的情況下,在還有其它更重要的經典及主要文史典籍記誦任務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硬性將此作為規定課程,勢必影響其它記誦課程。關健是,在那個階段,記誦《說文》意義並不大,閱讀初步的文史典籍、理解初步的經典內容,不需要這麼專業的字書作為記誦基礎。更重要的是,《說文》屬於知識類的,而且特别複雜和多端,不但難記誦,而且易忘記。耽誤了時間,又吃力不討好,没有期待的效用,也不符合童蒙階段教育規律,以及整個傳統私塾教育的次第安排。所以古人没有把《說文》列為童蒙階段的必記課程。而《爾雅》為何可以呢?一是列為了經典,二是相對簡易,三是其簡易,也基本可以滿足那個階段閱讀與理解的需要。當然,不排除個别的學生,在條件具備,及自身勤學的情況下,把說文記誦下來,並時常复習,保持不忘。但這是極個别,不能作為私塾教育的規劃設計。

實際上,產生《說文解字》熱,確實因為我們文化缺失,現在中途學國學的成年人,包括我們很多私塾學堂的堂主與老師,感覺根基不夠,無從下手,通過扎實的《說文》功夫,重建自身學識基礎。相對於詩詞文章,對成年人來說,《說文》更容易入門。但是我們不能以成年人的經驗錯誤地轉移到孩子身上,想當然認為,孩子也是如此需要。更有一些學堂把《說文》作為13歲以前必背的課程,這就更誤入歧途了。古代塾師那麼多年都不做的事,為何你要去做,你自己都不背《說文》,憑什麼要孩子去背?在這里,不是說,《說文》不重要,也不是反對記誦《說文》只是没有到那個次第。我們現在所認為的一些小學大家,如黄侃、章太炎、乃至清代的學者,所謂的《說文》爛熟於心,倒底是13歲以前都爛熟於心的,還是後來。誰能告訴我,有幾個在13歲以前都爛熟《說文》的?這些多是後來達到的,比如,考舉人進士,要解經、寫文章,或者對學術感興趣,要做小學准備,這樣回頭視自己所需而精湛《說文》,這種幾乎是13歲以後,乃至成年以後做的事,基本上是自覺自願了。而說文本身的特點,要爛熟於心,没有這種主動的自覺自願是難以完成的,當然,在後來的取舍中,一些把《說文》當成了字典,有需要的時候,去查閱記憶,也會對《說文》有相當的熟悉度,一些專心於學術,搞文字學、訓估學那麼恐怕就要下功夫記誦了,這種也是自覺自願的,而且是成年之後。

如果,把《說文》作為13歲以前的規定記誦課程,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一是費時費力,難記易忘,吃力不討好,過早在這一塊上消耗學生精力。二是影響對真正的儒家經典的記誦。在某一階段,記什麼,記多少,怎麼記,次第如何,古人是有完善的經驗總結的,古人没有安排的事,就說明排除在成熟經驗之外。現在多數倡導《說文》的學堂,都不提老實大量記誦了,這種因為對純讀的反對,而走向了《說文》,從而對老實大量讀經的摒棄,已說明了,脱離傳統私塾教育軌跡,只是以知識性加表面理解性的《說文》記誦體現出來。三是影響其它方面的准備,其實童蒙階段,是打地基的階段,要准備的方面很多,識字、解字只是一方面,如果過於注重這方面,過深進入這方面,不難不合童蒙階段的時宜,而且還會影響其它適宜方面的准備。如詩文記誦、經典記誦、詩文訓練、閱讀、習字及志趣、情性、記誦能力的階段性推進,等等等。四是極有可能適得其反,讓孩子慢慢失去對文字的興趣。舉個例來說,孩子在解經、與作文時,需要補充文字、訓詁方面的知識,自己就會主動去補充,解經與訓詁則是一種拉動力,但是在還没有解經、作文也來没有入門的情況下,過早硬性長時期,又枯燥地把《說文》置入,這時,孩子本身的理解力、辯别力及理解記憶力不足以支撑對《說文》這個大部頭的記誦和掌握,在初期興趣過後,必然是索然無味,又没有上述的拉動力,久而久之,就會厭煩,長期厭煩就會抗拒、失去興趣和動力了。純讀經模式的瓶頸是記誦不繼,止於10-20萬,《說文》也可能會面臨這樣的瓶頸。因為同樣存在個人意願與拉動力不足的問題。

或者有人說,我們不僅要求記誦,而且還要透徹的講解。那更不確定了,講到猴年馬月?其它還要不要?除了《說文》外,其它還要不要記?經典40萬字,要不要記?再說了,十多歲的年齡,即便記誦了《說文》,講解了《說文》,這成為文字專家了?或者說,就打定注意,以後做文字專家。或者,這時候,一些人會說,我們不是要做文字專家,我們是要解經的,那麼,經典背了多少?文史背了多少?當没有大量的經史記誦,你解經能解到何種程度,是不是一疊疊解經筆記,高高地放在那里,是筆記的,還是你的?

對解經,古人是怎麼整的?首先在一定的基礎上,確定要科舉了,由經師解經,隨後,通過八股文鞏固參透,在這個過程中,士子感覺到有不足,再同時補充一些字書或注疏。而不是,我們現在想當然的,背了解了《說文》,這個經史子集就没問題了,就不要經師了,就不要以文取士來鞏固與選拔了,如果是這樣,問題大得很,以後,你别指望,他主動去參解經史子集,按我通常的話說,没有科舉,没有儒性,或者嚴重不足,你想讓孩子自覺去讀書,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有,也會是少量的去讀書學習。

當然,我非常支持堂主和老師們以《說文》為入門階梯,提升自身學識,這樣,比只是讀經好很多。也支持老師學習後,在傳統私塾教育模式下,擇機擇要對孩子進行小學方面的適時適度准備。在7-13歲,如果老師能通解500-1000個《說文》里面的字,也是可以的。老師通了小學後,那在傳統一對一教學模式下就遊刃有餘了,即能因材施教,淺解,深解,自己把握,就更不用在早期專門開《說文》。但是,如果只是《說文》或者,只是學了說文後《解經》,這個動力是不足的。如果没有持續的詩文對儒性的培養與鞏固,這些帶有强烈知識性的學習,也是難以持久的,要麼就可能落入現代白話論文學者的巢廐,紙面上的學問。

所以,我們書院把《說文》安排在舉人階段(16-20歲),由弟子自覺去補充,老師給予引導。同時,在童蒙階段(7-10歲)與秀才階段(11-15歲),適度講解,《說文》裏面的一些重要的字,個别弟子,確實有此能力與志趣,在不耽誤其它科舉課程的情況下,在能理解吸收的情況下,也鼓勵其早日完成。但作為識字課,《說文》9353字,必須在童蒙階段扎實完成,以保證以後讀經及閱讀、看典籍無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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